马年春节，人潮向乡村涌去。

　　黑龙江伊春市年丰村。雪地摩托卷起腾腾雪雾，欢呼声回荡山林，南方游客盘腿坐上农家火炕，体验别样的北国风情。

　　广东揭阳市富美村。槌起槌落，英歌舞鼓点敲得人血脉偾张，巷子窄，人潮密，层层叠叠的身影里，多了许多好奇的外国面孔。

　　一组数字，勾勒出流动的足迹：131.3万人次外国游客入境体验“中国年”，全国超4000个传统村落捧出15472场民俗盛宴，拉动消费58.84亿元。

　　是什么魔力，牵引着人们的脚步？

　　是山水底色，是烟火民俗，但远不止于此。今天的中国乡村，超越想象力的边界。

　　它古拙，又鲜活，守望着传统，拥抱着现代，敞开门扉，容纳万千。它携带着乡土中国千年的基因，在向现代化转型的时光河流中，悄然蝶变。

　　建设重心因时因势进阶

　　乡村，何以成为人们向往的“诗与远方”？

　　答案，藏在一砖一瓦的垒砌里。

　　回首“十四五”，水电路气信的“毛细血管”伸至千村万寨，公共服务保障网越织越密，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跃上24456元新台阶，家门口的“村晚”“村BA”“村超”“村T”等火爆出圈。现代生活秩序在阡陌之间萌发覆荫，农民物质生活与精神气质同步丰盈。

　　“变化真是翻天覆地！”巴西圣卡塔琳娜联邦大学农业问题专家米尔顿·波马尔，20多年后重访中国乡村，他观察得仔细，“村民住进整洁美观的楼房，道路交通四通八达，线上就医等数字化服务融入村民日常生活。”

　　又岂止20多年！

　　将目光投向来路，十四个五年规划接力推进，七十余载驰而不息，乡村建设的任务重心持续迭代升级，我们对乡村建设内在规律的认识也在不断深化。

　　共和国初创，百废待兴。传统农业大国站在工业化门口，首先要解决数亿人的温饱问题。改善农业农村生产条件，成为最紧迫的建设任务，国家动员、集体组织、农民出工。

　　当改革从农村破冰，建设主题随之转向激发制度潜能。乡村再次勇担重任，乡镇企业异军突起，农民工进城逐梦，为“中国奇迹”注入了源头活水。然而，要素长期单向流出，重生产、轻生活，“城乡鸿沟”“空心村”等问题逐渐凸显。

　　2005年，在城乡统筹视角下，“十一五”规划首次将“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独立成篇。公共财政的阳光洒向农村民生，建设视角拓展至经济、社会、环境等方方面面。在之江大地上，“千万工程”播下星星之火，改写了万千村庄命运。

　　进入新时代，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引领深入实施乡村建设行动。从“美丽乡村”到“和美乡村”，理念之变折射由表及里、形神兼备的追求升级，不仅要求人居环境改善、硬件设施提质，更要让乡村更像“乡村”，有绿水青山的底色，有产业勃兴的生机，有邻里守望的温度，有故土家园的大美。

　　正如巨轮远航须观风向、辨水流，每一次建设重心的进阶，都是国家战略与时代脉搏的同频共振。统筹处理好城市与乡村、乡村与农民的关系，是贯穿其中的主线；改变乡村面貌、增进农民福祉，是始终不变的初心。

　　这一切，为“十五五”积淀了深厚的历史底气与实践智慧。而“十五五”时期乡村建设要回答的，是如何让农民“就地过上现代文明生活”。

　　往前看，这是对农民贡献的深情回馈，对历史欠账的加力弥补；往后看，是为国内大循环开辟新空间，为国民经济培育新的增长极，为中国式现代化筑牢坚实根基。

　　和美画卷着墨起笔于“人”

　　大浪逐新。当时间指向新的历史坐标，这幅宜居宜业和美乡村画卷，又该如何起笔？

　　锚定“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目标，“十五五”规划纲要专辟一节部署“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在效率至上的工业文明之后，在物质极大丰裕之后，“人住得舒不舒心”成了更具温情的评价尺度。聚光灯，清晰地照在“人”的获得感上。

　　——“人”将往哪里去？

　　过去数十年，乡村人口流动近乎单行道，进城似乎是唯一选择。未来，这条“动线”将变得复杂多元，充满无数可能。

　　依然有人坚定地“走出去”。城镇化的大潮尚未退去，只是流速与方向不一样了。2015年以来，跨省流动农民工比例持续降低，而省内流动农民工比例增长了近1/4。流动的脚步放缓了，半径收窄了，连城带乡的县域将承载起更多农民的安居梦。

　　也有人怀揣梦想“走进来”。新农人、农创客、“数字游民”、乡村CEO，超1200万人带着技术与创新返乡入乡创业，为乡村发展注入新动能。人的流动，真正实现了有来有往、双向奔赴。

　　一进一出之间，腾挪的是资源整合、要素升级的新空间。一些地区以县域为单元统筹规划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布局，或探索片区化组团式发展，通过内部要素重组，引导人口、产业适度集聚，激发乡村深层活力。

　　河南兰考县，立足资源禀赋、产业基础与市场需求重构县域空间，划出9个跨乡镇的“大组团”和58个跨村“小组团”，团内规划共绘、设施共建、环境共美、服务共享、产村共融，传统平原农区绘出振兴新景。山东青岛市，杨家山里片区8个自然村紧紧“抱”在一起，你的自然景观、我的红色遗迹、他的产业资源，被整合打包成一站式农文旅产品，连成一片游客赏不尽的乡野风光。

　　——“人”发生哪些变化？

　　或许，我们正在见证一场乡村社会人口结构的深刻重塑。

　　老龄化是其中最醒目的特征。当前，我国农村60岁及以上老人占比达23.81%，高出城镇近8个百分点。有数据预测，2050年前后，农村老年人口中超四成将是80岁及以上的高龄老人。

　　今年全国两会上，农村养老话题热度不减，完善农村养老服务体系已成社会共识。乡村老人期盼的，不仅是逐步提高、足额到账的养老金，还有就近可及的医疗照料、精神慰藉，能够安享晚年的乡村养老设施。

　　留在土地上的年轻人，正从传统农夫向现代农民蜕变。与父辈不同，他们面对的，除了四季更替的土地，还有与国内外“气候”深度绑定的市场。大洋彼岸的贸易风云，可能影响他一年的收成丰歉；飞速迭代的智能技术，可能让他习以为常的耕作方式一夕重塑。

　　如何让这些新生力量，摸得准市场、玩得转数据，成长为善经营、懂技术的高素质农民，是未来乡村发展必须破解的课题。

　　——“人”的需求是什么？

　　2025年，我国农村常住人口约4.5亿。即便未来城镇化率达到70%左右，仍将有数亿人长期生活在农村。原住民、新农人与入乡者，共享乡村生产生活空间，诉求多样化、品质化。

　　满足他们的生活保障之需，要强设施、优服务。持续整治提升农村人居环境，实施好农村现代生活条件补短板工程，让厕所干净卫生，环境整洁优美，5G网络、物流快递、新能源充电桩等“新基建”也触手可及；家门口的学校不会被轻易撤并，通过城乡教育共同体也能聆听名师授课，常见病在乡镇卫生院就能得到城市专家的远程诊断，农村基础设施完备度、公共服务便利度、人居环境舒适度逐步提高。

　　满足他们的就业增收之需，要有活干、能挣钱。小而美的县域经济蓬勃兴起，更多劳动密集型产业、农产品加工企业落地，让农民在家门口实现稳定就业；农民不光卖原料，还能参与到加工、品牌、销售等产业链环节中，分享更多增值收益。

　　满足他们的精神文化之需，得守护乡愁风物。留住田园风光、乡土文化和熟人社会的温情脉脉，举办更多酣畅淋漓的文体活动，返乡入乡创业获支持、办事只用“跑一趟”……一句话，在村里工作生活，同样体面、有尊严。

　　老人被善待、青年有舞台、孩子有未来，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和价值。这，便是我们要建设的和美乡村。

　　各美其美贵在因地制宜

　　登上中国式现代化列车，乡村朝着“十五五”站点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景致，不止一种颜色。和美乡村的模样，也没有统一范本。

　　在浙江，区位优势明显的杭州市余杭区、嘉善县大云镇，承接城市功能外溢，坐稳城市“后花园”“菜篮子”宝座；水网密集的诸暨市山下湖镇、青田县龙现村，长出了珍珠、稻渔全产业链；文化底蕴深厚的松阳县古市镇、宁波市东钱湖景区，老屋变民宿，乡愁变经济；生态优美的安吉县余村、德清县莫干山，空气能卖钱，林下可生金。

　　20多年来，“千万工程”在这片土地上迭代生长，生命力就扎根于“因地制宜”的智慧。我国幅员辽阔，各地资源禀赋、风俗民情各异，坚持从实际出发，“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每个村庄都能走出自己的“花路”。

　　花开花谢，遵循着自然的规律，乡村也是如此。

　　眼下，它们仍处于动态演变、分化之中。有的村庄在自然消逝；有的拔地而起，蜕变为崭新的中心集镇；还有的，静静伫立在山花烂漫处，为漂泊的心灵存下一缕乡愁；而更多的，将在现代化浪潮里舒展筋骨，焕发生机。

　　各安其途，各归其所，恰是发展的辩证法。那些年深日久的历史欠账、尚未补齐的民生短板，需要靠时间一点一点填平，靠实干一锤一锤敲实。坐而论道、空谈情怀，无异于水中捞月，盲目吊高胃口、追求一步到位，反而会欲速不达。

　　放眼全国，发展的刻度不尽相同。在沿海发达地区，城与乡的边界日渐模糊，农村公共服务水平直追城市；而在一些中西部欠发达地区，水畅、路通、电稳这些基础普惠的民生工程还有待补齐。要合理安排建设重点和时序，不搞“一刀切”“大干快上”，坚持梯度建设、逐步升级，让处于不同阶段的乡村都能踩准自己的节拍。

　　20世纪上半叶，晏阳初等知识分子曾发起乡村建设实验，数次自上而下的“启蒙”，均未能走远。1985年，当这位九旬老人重返故土，中国农村已是沧海桑田：“我们梦想不到祖国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有了这么巨大的成就……”

　　其实，新中国并没有什么神力相助，不过是读懂并践行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尊重农民，发动农民。

　　乡村建设，归根结底是为农民而建，决策权、参与权和受益权理应交给农民。自家房子怎么盖，他们掂得出冬暖夏凉的分量；村里产业如何选，他们算得清眼前与长远的账本。政府要做的，是那些农民干不了、干不好的事。已经看准了的先干起来，农民一时还接受不了的，不妨等一等，宁可步子慢一点，也要踩得稳一点、走得实一点。

　　复兴梦想，起航在乡村。

　　我们憧憬着，经历“十五五”的精耕细作，乡村既有颜值又有产值，既含乡愁又富乡韵，成为农民乐享、市民向往的优质生活空间，为中国式现代化绘就最温暖动人的底色。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余瑶 陈彦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