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上村村民冯景香正在非遗工坊里晾晒扎染布料。受访者供图
在贵州省铜仁市石阡县的群山深处,有一座形似“寿”字的古村。
在这里,木匠周正禄坚守了五十年手艺,扎染传承人周廷刚大学毕业后返乡传艺,年过花甲的村民董孝菊在工坊里教游客染布……他们是楼上古寨的“守村人”,也是这座500年古村落活态发展的亲历者、见证人。
今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前夕,文博小学的孩子们走进古寨梯田,亲手扶犁插秧,在泥土间体验了一堂生动的农耕文化课。嘹亮的农谚传唱间,文化的种子悄然播撒。作为拥有“中国传统村落”“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等多块“国字号”招牌的明清古村落,楼上村正以这样的方式,践行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要求:推进乡村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建立以村民为主体的保护实施机制。
“每个人都是守村人”
清晨,薄雾还在佛顶山间缠绕,楼上古寨已被唤醒。七星枫树上,白鹤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天福古井边,早起提水的村民踏着青石板路归来。
从观景台俯瞰,古寨依山就势,整体呈“寿”字形布局。500多年前,周氏先祖从江西迁徙至此,以“耕读传家”立身。不同于此地的侗村苗寨,这里的民居是穿斗式木结构的青瓦房,院落里,六合门上精雕着人物、鸟兽与花卉。村寨中,梓潼宫、周氏宗祠、戏楼、书院,青石古巷串联起一部明清建筑史。
但最初的古建保护工作,并非一帆风顺。
“比如现在都要修卫生间、淋浴房,但老屋是木质结构,老百姓就觉得不方便。”楼上村党支部书记周来运回忆,最初通过“村民自治+政府扶持”的方式落实古民居保护措施时,不少村民觉得木结构房屋生活不便,抵触情绪不小。经过村“两委”反复疏导和政策帮扶,最终坚持“修旧如旧”,一户一方案,以“微改造”代替大拆建,古宅慢慢变成了民宿、展馆。
村里立足农业文化景观、古建筑等物质文化遗产,发展农文旅产业,游客渐渐多起来了,仅今年“五一”假期,古寨单日游客量最高达3000人次。游客穿行在“歪门斜道”的古巷里,触摸斑驳的木雕窗棂,感受着历史的温度。
讲起村里的十“古”,村民们的话语中满是自豪,古楼、古屋、古巷、古桥、古井、古墓、古书、古树、古风、古韵,这些历史遗迹正是古村的根脉。
如今,古寨既有烟火气息,又有故里温情。慢慢地,不少在外务工的村民陆续返乡,王才友开办了餐饮民宿,周昌锦、周昌辉也选择回乡就业。正是这样的变化,将村民的观念从“政府主导”转变到了“主动守护”。
“村里立下规矩,严禁砍伐伤害古树,定期清理古井。守护一草一木,就是守护我们自己的家园。”周来运说,“我们村每个人都是守村人。”
老手艺背后的文化根脉
如果说古建筑是村落的“骨架”,那么非遗就是“血肉”。2022年,楼上村决定走“研学+非遗”的路子,让藏在深山的手艺走出古寨。
扎染技艺县级非遗传承人周廷刚,自2019年大学毕业后毅然返乡。“传承扎染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我希望能以点带面,为村子作贡献,如今我还在学习更难的蜡染。”他说,“能教游客学习扎染,在传承文化的同时给村集体增收,这就是我骄傲的事。”
除了周廷刚,村里还有许许多多匠人。木匠周正禄年过七旬,手艺不减当年:“不管圆的还是扁的,只要是木桶我都还能制作,卖不出去就当工艺品练习。”他从艺五十年,带出的徒弟已在周边小有名气。铁匠周明打铁已有四十五载;还有毕生传承仡佬毛龙的老匠人,同样将技艺留在了古寨之中。
村里有着这么多匠人,背后离不开文化的滋养。
500多年来,周氏家族四世祖周国桢立训:“不愿儿孙去做官,唯愿子孙个个贤。”这种“以贤为贵”的文化基因,在楼上村随处可见。
古戏楼上,雕刻着“亲尝汤药”“噬指痛心”“扼虎救父”等二十四孝故事,无声地传递着孝道伦理。建于1926年的养正书院,取“童蒙养正”之意,2015年起由村民筹措资金、由村里退休教授周政文免费开班教学,国学、书法、中医养生学……寒暑假里,村里的孩子们在家门口接受传统文化的滋养。
书声、草木、古寨,相映成趣,更添古韵。
在楼上生态博物馆里,同样弥漫着文化气息。这里有一处“润心复旦书房”,农闲时,村民们会自发地前来翻阅复旦大学捐赠的书籍,村联合小学每周都在这里上一堂课。生态博物馆不仅是一个图书馆,更是研学、接待的综合空间。每年有上千名学生来此研学,孩子们在这里读书,游客在这里体验非遗,古村的文脉在这里延续。
研学学生李淳雅表示,来到楼上村,观看了丰富多彩的民俗文化活动展演,自己也通过体验陶艺和印染,感受到楼上地方文化的魅力。
2023年,楼上村建起印染、陶艺、竹编、文创4个手工工坊,累计创作手工艺品近2000件,带动近40名村民就业。
董孝菊在印染工坊每月工资近千元,她笑着说:“我们不仅学到了新技能,还增加了收入,日子越过越好。”
见人见物见生活
“小时候我们用稻草、葛藤模仿着编毛龙、唱民歌,长大后我从音乐专业毕业成为一名教师。在上音乐课的过程中,我会将仡佬民歌衔接进课堂中,让非遗走进校园。”土生土长的楼上人周玺,作为国家级非遗仡佬民歌的县级传承人,同时也作为一名高中教师,不仅让非遗走出了古寨,更走进了校园。
“酒香也怕巷子深。”为了让酒香飘得更远,周来运表示,楼上村下一步要充分利用数字乡村平台,将楼上村的文化遗产传播得更远。
楼上村,只是石阡县文化遗产保护的一个缩影。
“六月小暑大暑热,薅秧除草莫停歇……”在石阡,小到三四岁的孩子都能咿咿呀呀唱起农谚。
拥有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遗代表作的“石阡说春”、国家级非遗仡佬民歌、省级非遗清明会等102个项目的石阡县,近年来构建起“政府主导、村民主体、专家指导、社会参与”的保护机制,探索出“楼上+高桥”等传统村落连片保护发展模式,真正实现了将各类遗产作为彼此依存、有机联动的文化生态系统的保护实践:物质文化遗产是“筋骨”,非物质文化遗产是“血肉”,自然生态环境是“肌肤”,而村民,是这一切的“灵魂”。
乡村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的本质,在于系统性保护、活化利用、产业融合和社会参与,实现从“见物不见人”走向“见人见物见生活”。
夕阳西下,古寨炊烟袅袅,白鹤翩然归巢。而这座五百年的古村落里,每一位楼上人,都是这条文化遗产保护路上的“守村人”。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周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