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北山野，醒得很早。

　　凌晨5点，毛竹山村村民王建明夫妇戴上头灯，拎着塑料桶，往葡萄园去。记者跟着钻进葡萄棚，带着露水气息的果香扑面而来。“穗形周正，水色蛮好的，可以剪了。”说话间，一串串饱满透亮的“阳光玫瑰”被轻轻剪下，放进桶里。

　　这个隶属于广西全州县才湾镇南一村的自然村，因漫山毛竹得名，如今却以葡萄闻名。每到采收时节，天未破晓，往来车辆便穿梭不息，客商进村收果，村民送货赶集。

　　不一会儿，红日破云而出，村口巨石上，“铭记‘国之大者’践行幸福使命”的大字熠熠生辉。

　　“‘国之大者’就是人民的幸福生活”，2021年4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毛竹山村考察时的殷殷话语，温暖着这片土地，也深深镌刻在村民心中。

　　这份幸福，是满园葡萄带来的。全村46户，靠着320多亩大棚葡萄发展农文旅，人均年收入达到3.8万元，“泥瓦房，南瓜汤，有女不嫁毛竹山”成了历史。

　　这份幸福，更是先辈浴血换来的。90多年前，一场为中国革命保留珍贵火种的惨烈血战，就发生在这片土地上，“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是不可磨灭的悲壮记忆。

　　抬眼远望，这片曾经硝烟弥漫的土地，如今已孕育出甜蜜的果实。只见霞光漫过山峦，一寸一寸将山野点亮。

　　“共和国是红色的，不能淡化这个颜色”

　　一碑一石，立起信仰的路标

　　站在脚山铺的山坡上，26岁的方彬华能同时看见两个世界。

　　今天，这里是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90多年前，这里是脚山铺阻击战的战场。

　　担任讲解员的4年里，方彬华一次次“重返1934”——当年的11月27日至12月1日，饥寒疲惫的中央红军将士苦战5个昼夜，奋力抢渡湘江，粉碎了蒋介石围歼中央红军于湘江以东的图谋。驻守湘江两岸担负掩护任务的部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牺牲。

　　“湘江战役是红军长征的壮烈一战，是决定中国革命生死存亡的重要历史事件。”2021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来到纪念园，高度评价湘江战役，面向“红军魂”雕塑静静肃立。雕塑后方的山坡上，红旗迎风招展，取自湘桂古道的黑色山石错落排布，红军烈士的遗骸就安葬在这里。

　　一山一石一丰碑，一草一木一忠魂。

　　采访当天，方彬华引导着记者来到雕塑前，朗朗晴空突然飘起雨来，雨水顺着浅红色花岗岩雕塑缓缓流淌，留下道道红色水痕，将思绪拉回到那场血染湘江的殊死战斗。

　　方彬华指向远处：“这组雕塑面朝东方，就是要让红军烈士们看到我们今天的美好生活。”

　　“共和国是红色的，不能淡化这个颜色。”2019年全国两会期间，在政协联组会上听完红色影片《血战湘江》的幕后故事，习近平总书记发出这样的感慨。

　　这红色的信念，正在一代又一代人心中接续传递。

　　纪念馆展厅内，站在《浴血湘江》油画前，35岁退伍军人杨其儒红了眼眶。“如果回到1934年，我也会义无反顾，宁肯在冲锋的路上牺牲，也不会在后面苟活。”他语气坚定，招呼4岁的儿子面向油画给红军烈士敬一个礼：“头摆正，手这样……”一个稚嫩却标准的敬礼就此定格。

　　在距离纪念园几公里外的米花山上，才湾镇才湾村村民蒋石林，又一次带着孙女蒋琳玲，一笔一笔为“红军烈士墓”的墓碑描红。

　　“带上镰刀、扫把、抹布和水桶，拔杂草、扫落叶，擦拭碑体，描红碑文，行礼祭拜。”17岁的孙女说起扫墓流程，丝毫不输82岁的爷爷。

　　1934年脚山铺阻击战后，蒋石林的爷爷蒋忠太曾在此掩埋过7具红军遗体。“红军是为老百姓打天下才牺牲的，一定要世代守好这座红军墓。”蒋忠太的一句嘱托，传了五代人。

　　他们无从知晓这些烈士的姓名与籍贯，但在一家人心中，长眠于此的便是自家亲人。“每到清明等重要时节，我们都先来祭扫这座烈士墓，之后再去祭拜自家祖坟。”蒋石林说。

　　这些年，除了守墓，蒋石林还当起义务讲解员。他家客厅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红军长征路线图，案头摆放着《向死而生》等书籍，长征故事早已融入他的日常生活。前来的访客络绎不绝，他一遍又一遍讲述湘江战役，讲述那些英勇的“娃娃兵”。

　　蒋琳玲从小跟着爷爷扫墓，她曾经问过爷爷，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撑他几十年如一日坚守在这里。爷爷告诉她：“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是红军战士拿命拼来的。他们连性命都可以舍弃，我们做这么一点事，又算得了什么！”

　　“爷爷目光流转，眼里好像闪过无数红军前赴后继的身影。我吹过你吹过的晚风，我看过你看过的星空，这盛世由我来为你们享受。”如今再度念起几年前写的作文，蒋琳玲眼中依旧闪着光亮。

　　“困难再大，想想红军长征，想想湘江血战”

　　一锄一担，种出满园的甘甜

　　从米花山驶向毛竹山村，柏油公路蜿蜒向前，道路两侧的葡萄大棚令人目不暇接。这条路，将一拨拨游客、研学团队带进来，也将一串串葡萄送出去。

　　时光倒回20多年前，毛竹山村还没有葡萄园。村民尝试过养蚕，收益微薄；改种柑橘，又遭遇黄龙病困扰。当有人提出种植葡萄的想法时，绝大多数村民心存疑虑，并不看好。

　　谁是村里第一批种葡萄的人？

　　“我是。”45岁的王德利回忆，“那时候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活，才挣10多块，一亩葡萄前期就要投入五六千元。我一口气种下3亩，贷款1.8万元，算得上背水一战。”

　　“我也是。”68岁的王世端接过话茬。刚在葡萄棚干完活的他，裤腿上还沾着泥。20多年前，他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一扁担一扁担地挑，硬是从石头地里开出10亩葡萄园。

　　“不信这片红色的土地，长不出甜美的果实！”一年后，葡萄挂果；两年后，他们就收回全部投入。越来越多村民跟着种起来，一座座葡萄园接连铺开，一栋栋农家小楼拔地而起，毛竹山村面貌焕然一新。

　　但葡萄产业走过20多年，新的难题接踵而来：老品种效益持续下滑，必须更换新品种，而改种意味着一切从零起步，不少村民下不了这个决心。

　　“那我先砍。”关键时刻，王德利又一次选择“吃螃蟹”。

　　他的信念，来自红色根脉——“困难再大，想想红军长征，想想湘江血战。”

　　他的决心，来自殷切嘱托——“好日子都是奋斗出来的。你们选择种葡萄这条路，一直这么走下来了，现在尝到甜头了，而且感到有奔头，那就继续发展下去，发展得更好。”

　　他的底气，来自专业力量——从2021年开始，广西葡萄产业创新团队首席专家张瑛等一批科技特派员定期进村，为葡萄种植提供技术支撑。

　　从“蓝玉”“红地球”，到“蜜光”“阳光玫瑰”“妮娜皇后”，王德利陆续完成品种更新换代，再加上科学管护，一亩葡萄园收益能够达到两三万元。

　　品种在换，技术在变，葡萄园也在升级：简易棚换成钢架大棚，5G智慧农业系统全覆盖。“选好品种、提升品质、打响品牌，毛竹山村人均年收入完全有希望突破5万元。”全州县农业农村局水果生产技术指导站站长庾志勇满怀信心。

　　为了幸福生活，毛竹山人不惧困难、敢闯敢试。2025年4月，王德利又带头试种了广西农业科学院专家推荐的“桂葡15号”，这个采收季每斤能卖到15元。

　　“我们老中青三代人，齐心努力奔向现代化”

　　一棒一程，续写奔赴与守望

　　毛竹山村的天暗得慢，暮色裹着余温，缓缓笼罩村庄。

　　南一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王军荣带着记者漫步村中。这位“80后”村干部，早年在外打拼，事业有成，返乡任职将近10年，亲眼见证毛竹山村日新月异的变化。

　　五里排河从村前淌过，河水澄澈，莲叶田田；柏油路通到每家门前，墙面彩绘趣味盎然，房前屋后花木葱茏……

　　“你最喜欢哪一处？”记者问王军荣。

　　“每一处都喜欢！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大伙儿用心营造的。”他说。

　　不只是看得见的村容景致，还有润物无声的文明乡风。王军荣介绍，过去村里办酒席，随礼动辄就要五六百元；如今村里大力倡导婚事新办、丧事简办，红白事少了铺张攀比，邻里之间反倒愈发和睦。

　　闲谈之间，一行人走到村子高处。一棵高大的南酸枣树巍然矗立，树龄已有800年，静静见证村庄的风雨变迁。

　　“村里党员和村‘两委’干部，常常聚到这棵树下议事、上党课。”王军荣说，产业怎么提质，乡村如何振兴，一件件事摆出来谈。坐在古树下，心绪舒展，思路也就豁然开朗。

　　“你看这个树洞，像不像一张笑脸？”他指向树干一处大洞，洞口大得容得下小孩钻进，与树洞上方两个树瘤结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张笑脸模样。

　　让古树展露“笑颜”的，就是树下发生的一桩桩故事：红军将士浴血奋战迎来革命胜利，葡萄产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村民从开山伐竹转向守护绿水青山……

　　特别是那个春天的温暖记忆——习近平总书记看到人群中朝气蓬勃的孩子们，亲切叮嘱：“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做有知识的一代人，用科学知识托起乡村振兴，托起我们现代化的中国。我们老中青三代人，齐心努力奔向现代化。”

　　5年光阴流转，这番殷殷嘱托，在老中青三代人心里，长出各自的答案。

　　王世端仍在试种新品种、钻研新技术，县里组织的种植培训，他场场不落。儿子儿媳想接他进城养老，他却舍不得脚下这片葡萄园：“现在村里条件这么好，只要我还种得动，就会一直守着葡萄园。”于他而言，现代化不是离开乡土，而是让坚守一辈子的土地跟上新时代的脚步。

　　王军荣把外面增长的见识、积累的资源带回了村，做产业、兴文化、抓治理，跟村里的中坚力量一道，带着村庄往前走。把产地冷链搞起来，推动“红绿”产业融合发展，拉长葡萄的产业链、价值链，是他们要挑的重担。

　　已经升入高三的蒋琳玲，想到自己不久后要外出读大学，心里多了一份牵挂：往后，谁来接续守护红军烈士墓？虽然还没有答案，但对于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生来说，把这份责任放在心上，何尝不是一种回答。

　　天色向晚，送走几拨访客后，王德利家安静下来。他14岁的二女儿王紫萱拉着记者进屋聊天。5年过去，家里墙上又新添了不少她的奖状。说起理想，她想当主持人，“灯光一打，像星星”；也想当兵，“保家卫国”。

　　毛竹山的下一代，梦比青山还辽远。

　　村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南酸枣树的轮廓慢慢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它伫立山岗，看过烽火硝烟，也见证瓜果飘香；目送一代代人奔赴远方，也守候一份份初心归来。

　　山记得烽火，树记得岁月，人记得来路。

　　湘江之畔的毛竹山村，正在这片浸染热血的红土地上，书写属于新时代的长征答卷。

　　（采访组成员：曹茸 房宁 阮蓓 朱凌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