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处太行山腹地的河北涉县，山高坡陡、石厚土薄、十年九旱。为了维持生计，当地人垒石成堰，覆土为田，在梯田上年复一年播种着生命的奇迹。河北涉县旱作石堰梯田系统是华北石灰岩山区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旱作石堰梯田群，在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中国农业大学以及河北农业大学专家团队的支持下，于2014年入选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2022年被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这片古老的梯田承载着怎样的农耕文明，又如何焕发崭新生机？深冬时节，记者走进河北涉县旱作石堰梯田系统的核心区王金庄村，听这里的人们讲述他们与梯田的故事。

　　守护：从脆弱山区到“生命方舟”

　　早在春秋末期，涉县便出现了梯田的雏形。经过元朝初期的开垦、明清时代的扩建和新中国成立后的持续治山修田，如今河北涉县旱作石堰梯田系统主要涉及井店镇、更乐镇和关防乡3个乡镇46个村，总面积204.35平方公里，其中旱作石堰梯田面积约4.15万亩。石堰梯田蓄积了宝贵的土壤和水分，形成独特的山地雨养农业系统，蕴藏着丰富的生物多样性。

　　保护梯田，是王金庄村每个村民的共识。2017年，当地农民自发成立了梯田保护与利用协会，积极推进参与村落文化普查、石堰维护、梯田监测、农技推广等工作。

　　2018年起，在科研院校和政府相关部门的支持下，协会开始对梯田系统里的传统作物品种进行全面系统普查，梳理传统品种的分布、生长特性及保存现状，并将普查所得的品种收集起来，登记建档。

　　这些当地的老种子经过鉴定、提纯复壮、筛选留种等环节后，被保存至“王金庄农民种子银行”，定期更新。“种子银行”内，保存着26科57属77种农业物种，包含171个传统农家品种，村民可按需借用种子，收获后以1.5倍归还。这一借还模式有效促进了梯田种质资源的活态保存。

　　王金庄村村民刘玉荣自2020年加入协会后，一直参与种质资源普查工作。“此前，村里曾尝试复种濒危老品种‘小白豆’，但未能成功。2022年底，我在村里一户人家中发现了七年前留存的小白豆种子并精心试种。历经多次失败，最终种出的却是一种食籽型菜豆，而非档案记载的大豆品种。”这一经历让刘玉荣意识到，许多老品种的特性仅靠口耳相传可能有误，必须通过实地种植才能确保记录准确。为此，她把“种子银行”中保存的19个豆类品种全部种在自家梯田里，逐一贴上标签，持续记录其特征。

　　为了系统性保护种质资源，在涉县农业农村局支持下，协会建设了老品种繁育示范基地，持续开展田间种植鉴定、品种提纯复壮与规模化繁育工作。“近期，我和协会成员们发现了抗旱、抗涝、抗穗发芽的优质基因，目前正与农民朋友们一起通过系统选择的方法培育优良谷子品种。”从事石堰梯田保护工作十余年的原涉县农业农村局高级农艺师贺献林说。

　　2021年10月，“涉县旱作梯田系统农业生物多样性的保护与利用”成功入选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COP15）非政府组织平行论坛上的“生物多样性100+全球典型案例”；2024年7月，“涉县旱作梯田保存种质基因”被生态环境部列为19个生物多样性保护和可持续利用实践成果之一；2025年11月27日，“涉县旱作梯田系统农业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利用案例”入选河北省“十四五”高质量发展河北答卷系列之“生物多样性100+全球典型案例”。

　　富民：从传统农耕到特色产业

　　“石堰梯田中，生长的是涉县农民致富的希望。”贺献林说。花椒树、核桃树、黑枣树等经济林木种植在梯田边缘，谷子、玉米、大豆等农作物种在中间，豆角、黄瓜等蔬菜种在内侧，有限的耕地被规划得井井有条。

　　“涉县是中国花椒之乡，花椒树根系发达，能够保水固土，梯田边缘采光足、水分好，种出的花椒品质优良、香气浓郁，被称为‘十里香’。在种植过程中，我们对花椒的栽培、修剪与采摘均进行精细管理，通过施用有机肥、采用具有杀虫效果的植物进行病虫害防治等方式，确保绿色生态种植。”贺献林介绍，“梯田中保存和利用的农家小米品种有20多种，其中的青谷品种富含硒元素，在周边市场颇受欢迎。”

　　2014年，原本在外打工的王金庄村青年王虎林因伤返乡创业，从朋友圈推广到线上直播，从售卖自家磨的小米到全村种植的特色梯田农产品，王虎林成为王金庄村的“网红”，常年与100多户农户进行合作，为其提供稳定的农产品销路。“以前王金庄村是没有快递服务点的，我在村里开了首家驿站，目前已集合11家快递业务。打通了物流的基础，村民们寄快递既便宜又方便，村里的电商发展也越来越好。”王虎林说。

　　后来，王虎林成立了涉县胖驴儿农业专业合作社。面对种地人数减少、梯田逐渐荒废的情况，他于2023年启动春耕梯田计划来复垦梯田。王虎林与村民约定：复垦后粮食收入归合作社，花椒、黑枣等果木收益归农户；若农户想收回土地自种，可随时接管，“只要地不荒就行”。

　　近期，王虎林开始探索将人工智能引入梯田管理工作。“这些技术能够监测梯田复垦进度、海拔、光照等数据，帮助我们挖掘传统农耕中的智慧。”王虎林说。

　　涉县地处太行山中药材产业带，是连翘、柴胡的重要产区，目前全县中药材种植面积35万亩，产量1.23万吨，产值4.2亿元。近年来，涉县大力发展中药材产业，通过建设精品连翘园、强化科技支撑、开发新产品等方式，增加了村集体收入和就业岗位，让“苦”连翘“甜”到了农民的心里。

　　每到春天，黄色的连翘花开满梯田，吸引全国游客观光游览。涉县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表示，涉县将继续推动“中药材+文旅”深度融合，实现中药材与康养、研学等产业协同发展；同时，依托梯田生态景观与农耕文化，开发梯田耕作体验、太行石堰工匠学院、种子守护研学、骑驴打卡护照、邯郸种子文化博物馆等文旅项目，实现农业、文化与旅游业深度融合，进一步促进农民增收。

　　传承：从乡土记忆到联结世界

　　毛驴，是涉县农民的农耕伙伴，更是不可或缺的家人。由于涉县石堰梯田地块不规则，灌溉与机械化难度大，毛驴自古以来承担着耕田、运货的重要任务。每年冬至，王金庄村的村民们都会给毛驴过集体生日，这一天的毛驴不用工作，主人会为它们梳洗打扮并戴好大红花，用一碗长寿面来感谢它们的辛勤工作。

　　毛驴文化、石头文化及特色饮食文化、民俗文化等，在血缘与地缘交织而成的梯田社会中，共同构成了涉县人民世代传承的乡土记忆。

　　今年1月，“王金庄共富工坊”正式投入运营。工坊集展示、体验与销售于一体，既有毛驴文创、石刻工艺品等涉县特色产品，也有来自梯田的农作物加工品，为当地妇女提供了家门口就业增收的机会。

　　“我们团队自2023年起，就以发展农民自组织的手工文创为目标，开展培训、工作坊及竞赛等活动。到去年年底，村里已形成稳定的手工文创团，能够独立组织竞赛、参与集市展示，能力持续提升。农闲期间，成员设计制作具有梯田文化特色的手工艺品和旅游纪念品，月增收约300至500元。”中国农业大学河北涉县旱作石堰梯田科技小院负责人、副教授王翊加介绍。

　　毛驴胸针、花椒装饰、连翘耳环……刘玉荣向记者展示了她钩织出的梯田文创产品。“王金庄村的大部分妇女很少有机会走出深山，我想把她们的愿望和梯田文创一起带到更远的地方去。”刘玉荣说。

　　在多方的携手努力下，涉县旱作石堰梯田和它背后的文化故事，正在被世界看见。

　　去年12月，几位在北京参加梯田国际研讨会的外国学者到访王金庄村。村民李江魁介绍了代代相传的修梯田技艺：“垒石堰是个技术活，石块要交错摆放，不用黏合剂也能牢固。我18岁离家当兵，回来后继续从事梯田建设。如今，我8岁的孙子每次放假回来，也会到田里跟我学这门手艺，他很喜欢。”

　　“这太棒了！我们协会会通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志愿活动吸引年轻人来到梯田上学习梯田修建技术。”意大利梯田协会顾问委员会成员玛格丽塔·艾尔米里奥说，“我期待李江魁能够带着孙子一起来意大利参与我们的活动，向全世界对梯田感兴趣的人讲述涉县石堰梯田的故事。”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董家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