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在吉林省四平市梨树县,第十二届梨树黑土地论坛正式开幕前夜,一场别开生面的“农民论坛”率先召开——数十位嘉宾个个面孔黝黑,拿起话筒直奔生产难题。一位名叫赵刚的合作社负责人被点名要求讲讲“无人机施肥”,他笑说自己“说不好”,把话筒递给了身后的“师兄”。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斯斯文文戴眼镜,把无人机多光谱诊断、精准节肥技术讲得通俗易懂,话音刚落,坐在近旁的东三省种粮大户们纷纷来加他微信。他是中国农业大学的博士后沙野。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发现,不少像沙野这样的青年科研人员活跃在广袤的黑土地上。博士后、博士生、硕士生、本科生三伏天钻玉米地,把论文种进泥土里。

江敬安(右)走访合作社进行调研。受访者供图
走出书本,直面黑土地保护
中国东北黑土区是世界四大黑土区之一,北起大兴安岭、南至辽宁南部,西到内蒙古东部的大兴安岭山地边缘,东达乌苏里江和图们江。
2020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吉林省考察时强调,要认真总结和推广梨树模式,采取有效措施切实把黑土地这个“耕地中的大熊猫”保护好、利用好,使之永远造福人民。
中国农业大学吉林梨树实验站站长李保国介绍,黑土地“珍贵稀有,产能高稳”,是中国粮食安全的“稳压器”,然而过去长期高强度不合理利用造成我国东北黑土地严重退化。黑土地保护性耕作模式“梨树模式”的核心技术特征是秸秆覆盖还田,少耕或免耕。
来自河南的沙野,河北的江敬安、刘明汉,广东的张可彤为保护黑土地来到东北。最初,他们以中国农业大学硕士生、博士生身份踏上这片土地时,想法很简单——做科研,写论文。
“但我发现理论和现实存在差距,刚开始我甚至给农民‘帮倒忙’。”从书本走到田间,江敬安的科研思维发生了转变:“为了写论文而写论文好像没什么意义,不如实实在在帮农民解决几个问题。”
待解决的问题着实不少。“梨树模式”的推广正在持续突围。
在中国农业大学吉林梨树实验站副站长周虎看来,围住这一新模式的包括科技信息传播不足、实施技术和机械投入要求较高、根深蒂固的传统“精耕细作”观念、农业技术路线之争、不同部门管理政策之间的冲突、土地经营方式的局限,以及社会经济发展进程的制约等因素。“梨树模式”的突围必须靠创新,而青年是创新的主力军。
每一个宏大的叙事都要从微观处着手解决,这些年轻人纷纷拿起科学的“小铲子”,在黑土里掘进。

张可彤在玉米成熟期测产。受访者供图
田间破题,解锁护土新招
沙野的主攻方向是玉米绿色增产增效。他2017年来到中国农业大学梨树科技小院,站在一望无际的“黄金玉米带”上,倍感“震撼”。同时,当地的一些不良种植状况也让他意外。
沙野知道黑土区有不少细分土壤类型,并不全是肥沃的黑土,但现实远比书本的知识来得更有冲击力。回忆起2022年第一次见到赵刚的情景,沙野抬高声调说,“我亲眼看见,秋收时玉米只有这么高”——他伸出的手停在膝盖的位置。
赵刚是梨树县刘家馆镇龙山村鑫源农机农民专业合作社的生产管理负责人,其管理的土地多属于低洼盐碱地,庄稼本就难出苗。屋漏偏逢连夜雨,2022年此地又遭受了涝灾。受灾的前几年,赵刚顶住传统观念压力,刚刚起步探索采用“梨树模式”,尚未见效,便遇“绝收”。
“一些农户看情况不好,反对继续尝试‘梨树模式’。”赵刚说,彼时合作社已经濒临倒闭。
“还要不要坚持保护性耕作?”赵刚一时间进退两难。直到认了比自己小十几岁的沙野当“技术上的师兄”,把沙野论文里提到的诸如抗逆高产品种、促根壮苗启动肥、微生物菌剂等技术用到地里,他才又有了信心。
但现在还有不少农民正在体会赵刚当年的纠结:“梨树模式”到底好不好用?怎么才能用好?
为了回答这些疑问,在即将过去的这个夏天,硕士生张可彤忙着往土里“种”文化衫,以土壤微生物的活力检验保护性耕作的效果。
博士生刘明汉和一种生活在土里的“地栖蜂”朝夕相处了两年,研究保护性耕作对土壤动物的生存是否有积极影响。
即将博士毕业的江敬安则和当地农业先锋探索建设“现代农业生产单元”,把“论文”提前“发表”在了黑土地上。

沙野(左)和赵刚(右)在田间地头划分无人机精准施肥地块。受访者供图
科研落地,“农业的希望”在年轻人这里
7月下旬,梨树县的部分玉米已长到将近两人高。记者到访梨树当天,长期驻扎在此的中国农业大学教授任图生带大家一头钻进黑土地保护性耕作长期定位实验点。
任图生在黑土地里找到两件文化衫——一件烂得条条块块没了形状,一件仅边缘被分解但整体相对完整。
他说,前者埋在保护性耕作的土地中,后者埋在传统耕作土地中,深度都是5厘米,历时一个月。他解释,由于保护性耕作地块采用秸秆还田,大量的有机质给微生物提供了大量食物来源,土壤微生物活跃,所以很快就把文化衫“啃”烂了。
这个实验是张可彤科研课题的一部分。相同的对比实验,她在辽宁做了3个,在黑龙江做了2个,在吉林做了20个,大部分都是在当地农户的土地上进行,由农户亲手把文化衫埋下去。
在农户的玉米丰收之前,张可彤的实验结果先“丰收”了——最近几天,她和本科生学妹们,连同埋文化衫的农民一起,陆续又挖出这些文化衫。那些亲眼见证保护性耕作“活力”的农民,现身说法录制“科普”短视频,当起了保护性耕作的推广员。
赵刚走得更靠前。过去3年,沙野所在的科技小院团队使出浑身解数,在梨树模式基础上又打了一套定制化的技术“组合拳”,让赵刚的低洼盐碱地吃到了“整装化”保护性耕作的红利。
采访时赵刚举起计算器,以2025年为例,一笔一笔计算每公顷土地成本节约多少,增收多少。最后他得出,和使用传统耕地模式的地块相比,2025年每公顷节本、增收6000余元。
保护性耕作的这些“甜头儿”,江敬安希望东三省的合作社都能尝到。他的研究方向是农业生产经营,在他看来,制约农业发展的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还有生产关系。
江敬安解释,小农户一家一户“碎片化”的土地,无法引入免耕播种机这类先进的农机具,要降低成本提高效益,必须通过合作社等农业经营主体把土地“集中”起来,才能让“梨树模式”更好地与时俱进,实现“护土者有益”。
周虎介绍,“梨树模式3.0”是第十二届梨树黑土地论坛发布的主要成果,也是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黑土地耕地保育和粮食产能提升协同的梨树模式创新与示范”的主要成果之一,即在原有的“梨树模式”核心技术基础上,融入科学管理措施,构建经营、科技、政策、金融等多维度的综合服务体系,提高经营主体的联农带农能力,实现适度规模经营,推动小农户融入现代农业。
梨树县农业技术推广总站原站长王贵满告诉记者,江敬安为这个方案出了不少力。
王贵满说,梨树县联合中国农业大学等高校院所自2021年起,开始建设现代农业生产单元。周虎介绍,现代农业生产单元在土地集中连片的前提下,除了采用标准化的“梨树模式”种植技术,还有金融、保险、粮贸、涉农企业、社会服务组织等要素共同参与,目前梨树县已建成近60个这样的生产单元。
江敬安数了数,自己手机里有92位合作社的联系人。过去4年,他走访过近百个合作社,提炼出一套“双保全统”的合作社经营管理模式。这套方法被纳入《“梨树模式3.0”建设规范》。
江敬安认为,应该让农业更加“标准化”,让农人更加“职业化”。与江敬安磨合过数次的新农人苗永盛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采访时,他一股脑儿介绍了“粮食银行”、期货“二次点价”等节本增收新玩法,如今成了农民“专家”。
谈起这些,江敬安觉得,自己读博这几年,总算写了一份合格的“田间答卷”。
这些年轻人的苦干、实干,农民们都看在眼里。赵刚指着手拄铁锹的沙野,激动地说:“博士后,这么热,跟我一起下地一干干一天,衣服都汗透了!他们这样的年轻人,才是农业的希望!”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