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赣南，暑气未消。从江西省崇义县城出发，车行一小时盘山路，层叠的梯田从山脚铺展至云端。最高处海拔1260米，最低处280米，垂直落差近千米——这就是中国最大的客家梯田，上堡梯田。

　　2018年，上堡梯田作为“中国南方山地稻作梯田系统”组成部分，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列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2022年，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两张世界级名片加身，让这方深藏赣南群山的“活态遗产”走进更多人的视野。然而，名片之外，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始终悬在这片千年梯田之上：谁来种田？如何保护？怎样振兴？

　　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走进上堡梯田，与景区运营者、民宿主理人和耕作梯田的老农人坐下来，听他们讲述这方水土的故事。

　　制度先行：

　　守好千年农遗的根

　　上堡梯田的早期开发可追溯到先秦时期，距今已有2200多年。一代代客家先民依山建房、开山垦田，在坡度平缓处开大田，坡陡狭窄处开小田，甚至沟边坎下石隙之中也不放过，创造了“森林—村落—梯田—水系”的山地农业生态系统。每一块梯田既是一个蓄水池，也是一个保土床，以最简易的工程设施实现了有效的自流灌溉。明代《立崇义县治疏》《农政全书》对此均有记载。

　　然而，20世纪90年代后，大批山民外出务工，梯田一度面临撂荒之虞。

　　保护，首先从制度立起。申遗之后，崇义县组建管理机构，成立上堡梯田全域保护发展工作委员会，出台梯田保护、建房管理等8项制度，全力守护上堡梯田生态系统。围绕这张世界级名片，崇义县先后制定《上堡梯田全域保护发展规划》《崇义客家梯田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与发展管理办法》《崇义客家梯田农业文化遗产标志使用管理办法》，划设梯田遗产保护区，统筹农业农村、水利、林业、自然资源等10个部门，推进整体性保护、“一盘棋”开发，从源头上避免对梯田景区过度开发。

　　此外，崇义县严守生态保护红线、永久基本农田、城镇开发边界三条控制线，建立生态、产业、人口承载等准入清单，依法拆除无保留价值的房屋20栋、修缮房屋40栋，梯田核心区的原住民154户863人全部搬迁至梯田新村，统一安置住房和商铺。

　　近年来，崇义县实施梯田修补工程，整合农林水、交通、乡村振兴等项目资金，累计投入5.6亿元，修复水陂24座、水渠116公里；出台“传承农耕文明”奖补政策，将农耕文化纳入村规民约，每年发放各类奖补580余万元；采取“谁种粮食谁得补贴”的办法，对核心区域复耕农户给予每亩300元奖励。

　　活态传承：

　　古法不古，新法求新

　　制度立起来，田还要有人种。

　　崇义知行山水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知行山水旅游公司”）既负责上堡梯田景区运营，同时也管理着景区内1200多亩梯田的农业生产。公司副总经理张健告诉记者，景区目前与100多户农户建立深度合作关系，实际仍在耕种的大约有七八十户，年龄基本在五六十岁。

　　51岁的罗香柏2024年入职知行山水旅游公司，主要负责梯田管理、采购种子、肥料等。“以前在外打工工资可能高一些，但回到家乡感觉日子过得更踏实。”他说。

　　古法耕种意味着不能使用大型机械。“青蛙一跳三丘田”——田块太小，大机器进不去也掉不了头。古村落不通车，割下的谷子装进蛇皮袋，要扛半小时才能走到马路边。随着乡村劳动力老龄化日益严重，如何降低劳动强度成为梯田耕作能否可持续的关键因素。从去年开始，公司尝试用无人机运输稻谷，解决了人力搬运的难题。今年，公司还考虑引进先进的微型插秧设备。

　　在品种选择上，张健格外谨慎。新稻种层出不穷，但他不会轻易在景区内试种。“我们先在景区外选一个示范点种100多亩，结果好了再考虑。”每年，他把候选品种的米饭蒸熟，邀请农户、企业和当地政府一起品评打分，综合考量长势、叶长和株型，才决定来年选品。“水稻最好的种植方式是每1-2年换一个品种，对土壤结构有益。”他说。

　　更严格的是生态标准。景区内的梯田不允许使用化学农药，而是用粘虫板、杀虫灯和虫情监测器进行生物防控。每年都有北京过来的认证机构在现场驻扎一周以上，抽样检测水样、土壤和秧苗。“如果使用高毒产品，一定可以检测出来。”张健说。这种坚持换来的是“绿色有机富硒”的品牌认证，也让上堡大米的销售价格水涨船高——普通梯田大米每斤3元、高海拔核心产区的梯田大米每斤6元，绿色富硒认证的有机梯田大米每斤高达13元。

　　63岁的何允昊是上堡乡水南村人，2019年起与知行山水旅游公司合作，承揽70多亩梯田。按这位江西老表自己的说法，5个月的耕种季，纯收入能有3万元左右。“如果在外面自己种，稻谷价格便宜，反而要亏本。”他告诉记者，与公司合作，保价收购让他吃下了定心丸。

　　张健补充道，如今梯田景区采取耕种“联产承包责任制”，公司在种苗、技术、管理、销售等方面提供“保姆式”服务，引导农户采用古法耕作，所产大米秉承原生态，大米收购实行保护价，保障农民受益。

　　农文旅融合：

　　梯田变“金饭碗”

　　田种好了，风景也就有了。

　　2016年，上堡梯田景区启动建设，2019年正式开园，次年获评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围绕将上堡梯田核心景区打造为世界级客家农耕文明遗产公园的总体定位，崇义县规划建设老客家—民俗体验区、农耕道—古耕体验区、耕心谷—漫乡体验区三大板块，并纳入全域旅游框架，串联齐云山、君子谷等景点，逐步建成客家山水田园旅游黄金环线。投资12亿元建成农耕民俗文化园、上堡梯田博物馆等，主干道从山底到山顶约10公里，游步道近20公里，游客既可徒步穿梭田间，也可乘车到达换乘站点。

　　景区内的农耕园以客家人一年四季的生活为线索：春晓广场舞春牛、舞香火龙，夏季磨豆浆、做手工，秋月喜宴厅再现客家迎亲嫁娶的传统仪式，冬季挂腊肉、酿上堡猎酒、打黄元米果。

　　民宿是农文旅融合的重要载体。上堡梯田景区将原有古村落房屋征收后统一规划招商，要求经营者与客家民俗相关、建筑风貌协调、经营业态不重叠，目前已成功招商8家民宿，投资规模从几百万元到数千万元不等，既有本地人也有外地投资者。

　　在梯田景区的半山腰，记者见到了观山悦民宿主理人甘晓兰。她是土生土长的崇义人，曾在县里当公务员。因为喜欢种花种草，被景区招商引资政策吸引，上山开起了民宿。观山悦民宿的20间客房由原有农家房改造，主体不变，保留原有的客家风貌。游客大多来自粤港澳大湾区，以客带客，口碑传播。“客人到了这里，可以体验柴火灶烧土鸡土鸭，感受烟火气，也可以在海拔800米的半山腰喝茶放松。”甘晓兰说，曾有广东客人因失眠前来，在安静的土房里一觉睡到天亮。

　　旅游旺季时，景区每天有六七千游客，鸡鸭鱼蛋和当地时蔬“直接在这里消耗”。村民的“土特产”在家门口就能销售，有人开车接送游客，有人参与民宿务工和景区除草、保洁。据崇义县统计局数据，2025年全县旅游综合收入达82.59亿元，接待游客987.99万人次。

　　采访结束时，记者问何允昊是否还会继续种田。他笑了笑，张健接过话来：“下次他可能在景区当导游，从事竹艺和编织等展示工作。”在这片千年梯田上，变化的是生产方式和经营策略，不变的是对土地的守护和对未来的期许。

　　耕读传家，是客家人的传统。上堡梯田这部厚重史诗，正由新一代的守护者续写新的篇章。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宫宇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