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长丰县罗塘乡拐集村支部书记助理 沈贵叶

作者近照

　　少时的我是那么莫名地厌嫌几亩时常歉收的薄地，对年复一年没有尽头的苦涩生命的轮回怀恨在心，痛恶面朝黄土背朝天绵延未绝没有生机的农村艰涩生活。我浸淫在离开土地投奔城市幸福生活的懵懂意淫里拼命读书，期待尽快逃离这苦长沉郁的土地，获得生命的另一重新生。

　　寒窗苦读，带着重生的信仰，畏怯地挤上独木桥杀入城市，却没有想像中的那般狂喜，心头反而滋生了几许繁华的落寞。驻足回首，一颗沾染着泥土质朴气息的心仍执拗地滞留在乡村。没有呼吸的高楼，盛满了我卑微的仰望，戳痛我游离的眼眸。于是，我不得不以当初背叛土地的方式背叛硬冷的城市。只有面对广袤沉寂的土地，一颗漂浮的心才能褪去焦灼与不安。原来，少时没有被世俗浸染的原生态的欢愉早已深深根植于生我养我的土地，汲取大地母亲的乳汁，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愈发的葱茏。

　　渐渐明白，我骨子里沉淀的偏见实则是对泥土无法割舍的眷恋，我从大地宽厚的胸怀里发轫，是大地最钟爱的孩子，在生命的最深处流淌着我挚爱土地的血液和情怀。2008年8月3日，一个值得铭记一生的平淡日子，在父母的痛惜和乡亲们不解的眼神里，我作为一名大学生村官，带着离开城市回到农村复杂的情愫，义无反顾地投入大地温润的怀抱，期待把葳蕤的青春，种植进广袤无边的土地，收获有别于城市高楼密布的另一片天空……

　　城市化进程的不断推进，几乎抽空了农村的“精英”，年富力强的村民一股脑都涌进了城市，留下守望乡村的老弱病残和大片沉重的土地。外面的世界固然精彩，但乡村的农田经济多少有些无奈。当打工者又上了汽车火车，那些空巢的村落，又留下多少崭新的等待生锈的摩托车呢？蜂拥而出的老乡，他们在长途汽车里的局促，在长途火车上的焦虑，愈来愈远的家乡，愈来愈远的留守一族，都是一本本沉重的账册。

　　当初报考村官，就是一心想着到农村可以好好施展才华，奉献青春年华，为农村经济发展和新农村建设出一把力，让脚下的土地再次焕发出勃勃生机。当我卯足了劲一头扎进农村，投入工作后才发现自己的天真和幼稚。作为村支部书记助理的我，不是村“两委”的成员，非官非农，无权参与决策，只能干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新农合医疗一家家上门宣讲、计划生育绞尽脑汁、农村低保挨户核实、民事纠纷调解磨破嘴皮……千头万绪的细碎工作忙得我焦头烂额。

　　一次后代村村民带本山开拖拉机压了代横利家的一排稻，两家吵得不可开交，后来竟喊来族人，扛着叉子托着锹锨聚到一块，一场械斗即将上演，我闻讯及时赶到，好言相劝，好话说了一大堆，却没有一方听从我的劝阻。我一赌气，冒出了过火的话：压掉点稻子屁大点事，值得这样吗，出了人命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真是没素质，损失多少钱，我照单全赔！话刚落音，代本山阴阳怪气地接过话茬：就你素质高，有本事怎么不在大城市住洋房开汽车，跑到我们这没素质的旮旯来遭罪干嘛。代本山的话咽得我半死，我的脸腾得一下子红到脖子根。代恒利又接茬说，以后我家女儿要是花了一堆钱上了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回到农村丢人现眼，整天做些屁点大没出息的事，我白天不得手晚上拿枕头都给她捂死！两家全把矛头指向了我，冷嘲热讽，恶言恶语钉子一样钉在我的心上。我拨开人群，捂着脸冲出去，没跑几步就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晚饭也没吃，躺在床上极度沮丧地盯着天花板，不争气的泪水鱼贯而出。现实和理想的落差给了我当头一棒，一股巨大的挫败感袭上心头。专业知识用不上，实际工作力不从心，念及城市的繁华与优越的物质生活，近观现实的无奈，我开始犹疑，怀疑当初与家人和男友憋着一股气作出的选择。当初满腔热忱地投身农村热土的情怀，却被现实击打得七零八落，不禁开始犹豫，甚至开始动摇，当逃兵的想法一度侵占了我整个心空。蒙头睡了一觉，冷静了许多，我告诫自己不管再苦再难也得坚持下去，路是自己选择的，从收拾行李背着包裹踏上开往村里的村村通公交车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退路。不管以后怎样，选择坚强是唯一的理由，不说对国家负责，对所在的村负责，最起码要对自己负责，做到有始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