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平谷区大学生村官　李雅琳

作者近照

　　乐坤是我的好朋友，我的童年有一半在她家度过。乐坤的奶奶是个有满族血统的老太太，她认得字，非常爱干净。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满头白发，至今如此。乐坤和她奶奶，爸爸，住在一起。乐坤奶奶年轻时很苦，老伴去世的早，文革又被批斗，家里土地很少。大儿子娶了个哑巴，就是乐坤的妈妈，整天整天的织毛衣，织好了拆，拆完了再织，后来跟人跑了。小儿子去外地闯天下了，后来在异地结了婚又分开了。她们家是土房，但是她奶奶收拾的一尘不染，虽然是土的地面，但一点灰也没有，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子擦的透亮。我小时候很喜欢去乐坤家玩，她家大门上拴了个秋牵，能悠的好高。那时乐坤的奶奶常说我玩她的秋牵得收钱，我总赖皮说那秋牵没写她名就不算。现在到过年，她还会对我说，还欠她玩秋牵的钱没还呢！

　　就是这个可爱的老太太，喜欢做针线活和种植各种盆栽。她眼睛不好那时常常让我帮忙穿针。在她缝东西时，我常摆弄窗台上的花。她们家种了好大盆的龙爪，就是大家叫的芦荟，种在漏了的铁盆子或者水桶里，长的那叫一个茂盛，碧绿碧绿的把大半个窗户都被挡着了，谁的嗓子发炎了啥的就来她就要几片叶子嚼。还有一盆叫“嘟柿”的植物是我们小孩子的至爱，因为会结特别美味的果子，一颗颗紫红紫红，口感酸甜。乐坤的奶奶说这种植物很好活，是她的俄罗斯祖母教她从山上挖回来的。她给了我一棵让我插在土里，那是我养的第一个植物，为了早点吃到那紫红的美味果子我天天浇水，结果很快夭折了。我不敢再问老太太要了，怕她不给更怕她说笨。在一次在老太太不注意的时候，我果断的从花盆里拔了一棵。就是这棵偷来的花，被我养的很好，细细的秧爬满了整个花盆，一茬茬结出了许多小果子。在大学时，花卉课上，我知道了这个“都柿”有一个美丽的学名“蔓越莓”，含有非常丰富的维C并对治疗肠胃病有特效。那一刻，我的心里被回忆填满。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那些小小的蔓越莓，是那个乐观的老太太面对贫穷的智慧的最好体现吧？她把对孩子们的爱就那样看似无意地种在不起眼的铁皮桶里的，却温暖甜蜜了我们的整个童年。

　　乐坤的奶奶做得一手好饭，尤其是麻辣瓜皮和“嘟柿酒”。小时候西瓜可是个稀罕物。乐坤奶奶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几粒西瓜子，春天种在了房后沙土地里，常常用淘过米的水浇那几株西瓜苗。瓜苗长的很快，转眼就挂了果，我和乐坤总是口水横流虎视眈眈的盯着那秧上的西瓜，等呀盼呀恨不得立刻就能吃到嘴里。盛夏时，西瓜熟了，每次我们风卷残云般的把西瓜啃完，乐坤奶奶总是把瓜皮收在一个盆子里，用刀去掉硬皮，把白白的瓜皮片得薄薄的，放刚打上来的凉水里浸一会，然后用麻酱、辣椒、花生末、香菜凉拌一下，非常的爽脆可口，就算是吃贴饼子，就着凉拌瓜皮，我也能吃得大汗淋漓。

　　至于“嘟柿酒”，是小时候唯一允许我们小孩喝的酒。在蔓越莓熟了的时候，乐坤奶奶把那些小果子收在一个个空罐头瓶子里，放些泉水和一片不知名的植物的叶子，然后扭上盖子。把大铁锅里的水烧的旺旺的，快速的把瓶子放在里面蒸十分钟，拿出来再一次把盖子扭紧，放凉后收在仓房棚顶上，可以贮藏好久，等紫红变成了稍浅的玫瑰红，就有了酒的味道。那时，只有家里来了客人，乐坤奶奶才会拿出来给大家喝。记忆里，都柿酒非常的酸甜可口，有一点点的酒香却一点也不辣。我和乐坤总是一点点往嘴里舔，舍不得把它一气喝掉。现在市场上那些所谓的100％果汁跟本没法和它相比。

　　人生有时是很奇妙的，就是这个让我们小孩子着迷的麻辣瓜皮和“嘟柿”酒，在我们都长大后，却让乐坤奶奶的生活发生了一个很大的转变。我从小长大的小山村风景很好，春天路旁开满了娇艳的桃花；夏天田里绿油油的豆角架是一道独特的风景，一场雨后，山里还有各种蘑菇、野菜争相冒了出来；秋天有甜又面的红薯和自家地里的花生；冬天有远近闻名的滑雪场。最近几年，随着越来越多的城里人开始来村里旅游，有些村民也开展了民俗旅游接待，做的一手好菜的乐坤的奶奶也在大家的带动下，做起了农家菜。麻油鸡珍、豆角饭、小鸡蘑菇、酱茄子……一道道菜让大家赞不绝口，尤其是麻辣瓜皮和“嘟柿酒”更成了招牌菜，被大家口口相传，越来越多的人慕名前来。乐坤奶奶仍然梳着扁豆发髻麻利的忙前忙后，布满皱纹的脸上总是笑盈盈的。自从开展民俗旅游接待，日子越来越好了，孙女们又很孝顺，老房子换成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房，还修了整齐别致的小花墙。现在，嫁到雕窝的乐坤有了一个漂亮的女儿，长着深陷的欧式眼睛，非常可爱迷人。　

　　乐坤的奶奶身体非常硬朗，虽然孙女们不让她亲自做菜，但她仍然像以前那样在灶前忙碌，指点年轻的女人们烧菜。还像以前那样，总是将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由于喜欢“嘟柿酒”的人越来越多，今年春天时，她又在房后开了一小块地，围好篱笆，种了更多的蔓越莓。乐坤奶奶说，“嘟柿”是一种神秘的水果，吃了让人有福气，说完，她还指着我对别的孩子说，就是她小时候就是总偷吃我的嘟柿，后来考上了大学！说完大家都笑了。那天早春的小院里，碧绿的蔓越莓随风舞蹈，耳边有沙沙的风声，那是蔓越莓的歌声吗，轻轻吟唱着的是往事的回忆呢，还是吟唱着这个可爱的老太太对明天的期待呢？不管答案是什么，蔓越莓丛中的乐坤奶奶的笑的一脸幸福。

　　仔细想想，蔓越莓真的是一种神秘的植物呢，那样纤细柔软的枝蔓，在不起眼的角落的默默伸展，结出的小小果实却是让人无法忘记的美味。一如它主人，一生经历过许多风雨，却永远有温暖明亮的眼神，永远高高兴兴的过日子，实实在在的生活，在不经意间把快乐传染给周围的人，这又是怎样的智慧和从容呢？

　　也许，从乐坤奶奶家离开的那些游客，在看到蔓越莓时也会想起这个可爱的老太太吧。人生当中总有一些人，并未和自己深深接触，也并未和自己发生深深交集，却让人久久不能忘记。那早春的小院，碧绿的蔓越莓；那洗的发白的灰布衣裳；整齐的扁豆发髻；那角落里昏暗的阳光、明亮的玻璃、茂盛的芦荟；还有院子里那只吓人的大白狗，房后秋牵边上那开满整个夏天的桔色看豆花……是不是也让他们的回忆里充满暖暖的气息呢？

　　个人简介：李雅琳，黑龙江人，2008年9月毕业于北京林业大学，北京市平谷区一名大学生村官。